人文科学从根本上就不能以实证的、肯定的方式进行研究。它真正的价值,从来都不在于“证明什么”,而在于“否定什么”;不在于建立永恒的真理,而在于破除虚假的幻象。否定性,才是人文科学的灵魂。
实证主义以及科学主义,从一开始就存在一个致命缺陷:它将人类在处理“物”的实践中形成的片面认知,包装成了普遍适用的绝对理性;它阉割了认知活动中不可或缺的主体维度,将主客体在实践中的辩证统一,解读为纯粹客观的独立运作;它把这种残缺的思维方式推广到人与社会的研究领域,最终不仅没有带来真正的科学,反而制造了一场席卷整个现代社会的认知危机。

一、物的思维:一种片面而有限的实践产物
我们今天所推崇的形式逻辑、因果思维、对象化认知方式,从来都不是什么先天的、普遍的“人类理性”。它们是人类在漫长的生产实践中,为了处理外部自然物、制造工具、改造物质世界而逐渐发展出来的一种思维模式。
当原始人打磨一块石头、制作一把弓箭时,他需要了解石头的硬度、弓箭的射程等可测量、可重复、可控制的属性。他需要把事物从复杂的整体联系中抽离出来,把它们看作孤立的、现成的对象,去寻找它们之间线性的因果关系。这种思维方式在物质生产领域取得了巨大的成功,它让人类能够有效地改造自然、获取生存资料。
但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:这种思维方式天生就是片面的、有限的。它只适合处理那些可以被对象化、被量化、被操控的“物”,它只能把握事物的“现成状态”,而无法把握事物的生成过程、意义关联和历史维度。它把世界切割成一个个孤立的碎片,却看不到碎片之间有机的、辩证的联系;它只关注“是什么”,却永远无法回答“为什么”和“应该是什么”。
实证主义的根本谬误,就在于它把这种仅仅适用于物的研究的片面思维,绝对化为唯一科学的认知方式。它宣称,只有能够被实证、被量化、被重复验证的知识,才是真正的知识;任何不能被这套标准衡量的东西,都是无意义的玄学。于是,它拿着这把“物的尺子”,去丈量一切,包括人本身、人的社会、人的历史和人的精神世界。

二、隐藏的主体:实证主义最大的主观主义
实证主义最引以为傲的,就是它所谓的“客观性”。它声称自己排除了所有主观因素的干扰,只研究独立于人的意识之外的“客观事实”。但这却是实证主义最虚伪、最致命的谎言。
没有任何认知活动是脱离主体的。所有的“客体”,都不是天生就摆在那里等待我们去发现的,而是在主体的实践活动中才成为客体的。我们观察什么、如何观察、用什么工具观察、从什么角度观察,都已经被主体的目的、需要、历史和意识形态所中介。一块石头,在农民眼里是耕地的障碍,在工匠眼里是建筑的材料,在地质学家眼里是地壳运动的产物,它从来就不是一个中立的、纯粹的“客观存在”。
实证主义所做的,不是排除了主体,而是把主体隐藏了起来。它假装自己是一个没有立场、没有偏见、没有利益的中立观察者,却把自己的阶级立场、价值观念和意识形态预设,偷偷地塞进了所谓的“客观事实”之中。它越是标榜自己的客观性,它的主观性就越是隐蔽、越是顽固、越是具有欺骗性。
这种“隐藏的主观主义”在人文社科领域表现得尤为淋漓尽致。当经济学家把“理性人”预设为不证自明的前提时,他们不过是将资本主义市场中特定的行为模式,普遍化为永恒不变的人类自然本性;当法律体系界定合法与非法时,标尺本质上服从于统治阶级的意志,一旦统治阶级自身行为触及规则,便会反过来修改标准;当社会学家指责年轻人“躺平”时,他们实则是将工业社会对劳动力的规训要求,直接当作了衡量个体是否“正常”的唯一尺度。
所有这些所谓的“实证研究”,本质上都是一种循环论证:它们用自己预设的框架去筛选事实,然后用筛选出来的事实去“验证”自己的框架。它们把结果当成了原因,把历史建构当成了自然规律,把意识形态当成了科学真理。

三、物化的社会:当物的思维统治人的世界
当实证主义把物的思维强行推广到社会领域时,它带来的不是社会的进步,而是一场深刻的现代性灾难。它把整个社会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“物的集合体”,把人变成了物,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变成了物与物之间的关系。
在实证主义的视野里,人不再是有血有肉、有思想、有情感、有自由意志的存在,而是一个个可测量、可计算、可操控的“数据点”。人的价值被简化为他的生产能力和消费能力,人的幸福被量化为GDP和幸福感得分,人的命运被算法和大数据所预测和规划。
社会不再是人们在实践中形成的有机共同体,而是一个由各种“结构”、“机制”、“系统”组成的冰冷机器。社会的运行被看作是按照某种客观规律自动进行的过程,人的主观能动性被彻底抹杀。历史不再是无数人的实践活动创造的充满偶然性和可能性的过程,而是一条按照预定轨道前进的直线,有着不可改变的终极目标。
这种物化的思维方式,不仅扭曲了我们对社会的认识,更从根本上破坏了社会本身。它掩盖了真实的社会矛盾,把阶级压迫、剥削和异化,都解释为“客观规律”的必然结果;它把一切社会问题都归结为技术问题,试图用技术手段来解决那些本质上是政治和价值的问题;它把人变成了系统的奴隶,让人们在一个看似合理、高效的铁笼里,逐渐丧失了批判和反抗的能力。

四、否定不是虚无:通过虚假逼近真实
人文科学所需要的否定性,绝非走向虚无主义的空谈,更不是陷入“一切都无意义”的消极解构。人文科学的否定,从来都不是无差别、无立场的否定一切,而是有明确指向、有价值立场的批判性否定。
具体而言,这种否定不是否定人本身的价值,也不是否定社会存在的意义,更不是否定人文研究的使命。它否定的,是实证主义强加给世界的物化幻象,是那种把人当作数据、把社会当作机器、把历史当作固定轨道的片面认知;它否定的,是实证主义隐藏在“客观性”外衣下的主观偏见,是那种把阶级的意志、社会的规训,包装成“自然规律”、“客观真理”的意识形态欺骗;它否定的,是那种阉割主体、割裂主客体辩证统一的认知谬误,是那种把物当作独立于人的孤立存在,进而把这套思维强行套用于人文领域的暴力。
我们否定经济学家将“理性人”预设为人类永恒本性,不是否定人有理性的一面,而是否定这种将资本主义市场下的行为模式,普遍化为所有人、所有时代的绝对标准。这种否定,是为了还原人的多元性,承认人既有理性也有情感,既有逐利性也有利他性,既有个体性也有社会性,避免将人简化为单一的“经济工具”。我们否定社会学家用统治阶级定义的“犯罪率”衡量社会治安,不是否定社会需要秩序、需要规则,而是否定将特定群体的意志凌驾于全体社会成员之上,否定用单一标准定义“正常”与“异常”。这种否定,是为了揭露规则背后的权力关系,守护每一个个体的合法权益,避免将少数人的意志包装成“客观正义”。我们否定实证主义将人文世界量化、物化,不是否定人文研究可以借鉴科学方法,而是否定将片面的、适用于物的思维,当作人文研究的唯一路径。这种否定,是为了拒绝将人的精神、情感、意义这些无法量化的概念,从人文研究中剥离出去。
所以,人文科学的否定,从来都是“建构性的否定”,而非“破坏性的虚无”。它通过否定虚假的认知、虚假的规律、虚假的价值,破除那些遮蔽人与社会本真面貌的幻象,目的是为了回归主客体辩证统一的认知本质,是为了守护人的主体性与自由,是为了在被实证主义简化、物化的世界里,重新找回意义的多元性和历史的可能性。它不否定“有”,而是否定“虚假的有”;它不追求“绝对的真”,而是追求“破除虚假后的本真”。这种否定,就像剥去一层又一层的伪装,让我们看清人之所以为人、社会之所以为社会的本质——它不是虚无的解构,而是以否定为路径,为真正的人文价值、为个体的自由与尊严、为社会的多元与进步,开辟出一片属于人的空间。

五、人文科学的使命:在否定中守护人的主体性
正是因为实证主义在存在论层面的谬误,决定了它永远不可能成为人文科学的合法研究方法。人文科学的研究对象,不是独立于人的物,而是人自身以及人所创造的意义世界。这个世界没有固定不变的本质,没有普遍适用的规律,它永远在人的实践中不断生成、不断变化。
因此,人文科学不能像自然科学那样,去寻找什么肯定性的、永恒的真理。它的真正使命,恰恰是否定性的。它要否定实证主义的物化存在论,否定主客二分的虚假对立,否定把人当作物的暴力;它要揭露那些被包装成“客观事实”的意识形态谎言,拆解那些被当作“自然规律”的历史建构;它要把被实证主义阉割了的主体重新找回来,把被物化思维遮蔽了的人的主体性、自由和尊严,重新还给人本身。
人文科学不提供一劳永逸的答案,也不承诺一个完美的未来。但它通过持续不断的批判和否定,为我们敞开了意义的多元性和历史的可能性。它提醒我们,人不是被决定的,人是自己历史的创造者;社会不是一部自动运行的机器,而是可以被改变的。
在今天这个技术理性全面统治的时代,实证主义的思维方式已经渗透到我们生活的每一个角落。算法正在定义我们的喜好,大数据正在预测我们的行为,绩效正在衡量我们的价值。在这样一个时代,人文科学的否定性力量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重要。它是抵抗物化的最后一道防线,是守护人类精神家园的最后火种。

